10月29日，坦桑尼亚达累斯萨拉姆，防暴警察在暴力抗议中驱散示威者，此次抗议爆发于两名主要反对派总统候选人被取消参选资格之后（图源：Reuters）
2025大选，坦桑尼亚的十字路口？
作者：Salum Mussa Haruna（李义），坦桑尼亚籍
云南大学非洲研究中心博士研究生
01
导言：被忽视的民主警钟
在非洲大陆，一种危险的自满情绪正在扩散——那些掌权者逐渐相信，公民的声音可以被忽视而不付出代价。从马里到布基纳法索，从尼日尔到马达加斯加，再到喀麦隆，历史一次次证明：当领导人背离民意、压制反对时，政治体系便开始崩塌，军人和街头取而代之。非洲民主的危机并非源自外部，而往往是由内部傲慢和制度惰性造成的。
坦桑尼亚，曾被誉为“东非民主典范”的国家，如今也走上了这条危险的道路。2025年大选本应成为巩固民主制度、强化公民信任的契机，却意外暴露出国家体制深处的裂痕。自1992年多党制重建以来，坦桑尼亚的选举过程始终被视为地区相对稳定的标志，但今年的选举却让这种信心动摇。选举后的骚乱、抗议与宵禁，并非偶然的暴力事件，而是制度疲软与民众不信任的集中爆发。
10月29日投票结束后，全国多地爆发大规模抗议。投票站被焚毁，政府建筑受袭，多个主要城市被迫实施宵禁。互联网自投票日起中断，社交媒体平台如Facebook、Instagram和TikTok等全部无法访问。政府的封锁不仅阻断了信息流通，也加深了公众的不安与怀疑。
总统萨米娅·苏卢胡·哈桑（Samia Suluhu Hassan）最终以97.66%的得票率赢得选举，几乎囊括全国所有选区。然而，反对党“民主与进步党”（CHADEMA）在被禁止参选后，谴责这一结果是对民主程序的“公然嘲弄”。该党发言人表示，根据他们通过医院和诊所网络收集的资料，约700人在选举期间的抗议中被杀害；而另一位党内人士基托卡（Kitoka）称，监测员报告显示，被安全部队杀害的人数不少于800人。与此形成对比的是，联合国与国际红十字会的初步报告仅确认了10至20人死亡。这种巨大的数字差距反映的不仅是统计方法的差异，更体现了社会信任的崩塌。无论真实数字为何，可以确定的是，暴力事件的存在本身揭示出民众与国家之间前所未有的紧张与撕裂——而这正是合法性危机最深层的体现。坦桑尼亚的危机，不仅是一场政治事件，更是一记响亮的警钟——提醒所有非洲国家，民主若无制度保障与公民信任，终将成为权力的幻影。
02
合法性危机与权力的傲慢
在2025年大选前的数月，来自国内外的警告不断累积。执政党“革命党”（Chama Cha Mapinduzi，CCM）的部分元老、公民社会组织以及国际观察员纷纷呼吁总统萨米娅推迟选举，先着手改革国家选举委员会（National Electoral Commission，NEC），以修复其长期遭质疑的公信力。这些声音的核心诉求十分明确：第一，确保选举机构的独立与代表性，使其能够真正反映全国多元政治力量。第二，改善选民登记及投票过程的透明度，防止舞弊与行政干预。第三，在重建社会信任、恢复公众信心后再行投票，以确保选举结果的广泛认可与合法性。然而，政府坚持按照原定时间举行选举，官方的理由是“维护国家稳定”和“防止政治真空”，但这一决策最终被证明是严重的误判。
投票当天，全国各地不断传出关于选票篡改和选民受到恐吓的报告。随着投票过程的进行，不满情绪迅速蔓延，一些地区的抗议者与安全部队发生冲突。达累斯萨拉姆、阿鲁沙、姆万扎和多多马等主要城市的部分投票站在白天即被焚毁，政府车辆遭袭，道路被临时封锁。尽管政府随即宣布全国宵禁，并在重点地区部署军队以“维持秩序”，抗议活动仍在夜间持续蔓延。火光照亮街头，警笛声此起彼伏，紧张气氛笼罩全国——这场动荡标志着坦桑尼亚政治稳定神话的破裂。
这是自1992年多党制恢复以来，坦桑尼亚规模最大、强度最高的政治动荡。长期被视为“非洲和平典范”的国家，一夜之间陷入恐惧与对立。人权组织记录了大规模逮捕、人员受伤及警方过度执法的情况。国际特赦组织将此次镇压形容为“坦桑尼亚民主衰退的转折点”。尽管街头动荡、舆论沸腾，政府仍坚称局势“完全受控”，并强调“任何破坏和平的行为都将依法处理”。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恰恰暴露出当权者与民意之间的巨大鸿沟。
执政党内部部分资深人士私下承认，若在改革尚未完成前贸然举行选举，“将政治问题转化为国家危机”的风险极高；反对党以“No Reform, No Election”（没有改革，就没有选举）为口号，呼吁政府倾听民意。公民社会也多次提出警告——然而，这些呼声被当作“失败者的噪音”而被忽略。结果，坦桑尼亚迎来的不是一场巩固民主的选举，而是一场撕裂社会的对抗。政府赢得了权力，却失去了合法性；赢得了沉默，却失去了信任。正如一位本地记者所言：“自1995年多党制恢复以来，我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局面。这不仅仅是抗议，而是深层挫败感的爆发。”
坦桑尼亚的经验再次印证了非洲政治的共同规律：当权力拒绝倾听、制度拒绝改革时，国家的崩塌并非突发事件，而是傲慢积累的必然结果。
03
桑给巴尔的启示：另一种可能的政治秩序
当坦桑尼亚大陆陷入混乱与不确定之际，桑给巴尔却展现出截然不同的政治景象——一种基于竞争、克制与制度尊重的“另一种可能”。这一对比，使桑给巴尔在2025年选举中成为理解坦桑尼亚政治未来的关键参照。
根据官方结果，执政党CCM候选人侯赛因·姆维尼（Hussein Mwinyi）以74.8%的得票率战胜主要对手、来自“全民变革行动党”（ACT-Wazalendo）的奥斯曼·马苏德·奥斯曼（Othman Masoud Othman）。尽管得票差距明显，但与大陆不同，桑给巴尔的选举过程在总体上保持了开放、平和与秩序。两位候选人均获准自由竞选，媒体报道未见系统性打压或封锁言论的迹象。更重要的是，没有主要候选人被取消资格、拘押或阻止参选，这在当代非洲政治语境中本身已极具意义。
选举期间，桑给巴尔的社会氛围虽然紧张，但并未演变为暴力对抗。投票率显著上升，选民热情高涨。部分选区确有轻微违规报告——例如有传言称，一些身着军装的青年提前投票（该程序原则上仅限安全人员）——但总体而言，选举秩序和透明度明显优于大陆。国际观察人士指出，桑给巴尔的选举“虽然不完美，却体现了真正的政治竞争精神”。
在一个长期以选后冲突闻名的地区，这样的结果尤为罕见。过去数十年，桑给巴尔常因选举结果争议引发暴力对抗与政治僵局。然而，2025年的投票却成为冷静、克制与政治成熟的象征。各党派代表在媒体前共同呼吁保持和平，宗教领袖与青年组织发起“投票即团结”的活动，强调“政治对立不应破坏国家共同体”。正因如此，选举结束后，岛上未出现大规模抗议，也无需宵禁。
桑给巴尔的经验为坦桑尼亚乃至整个非洲提供了深刻启示。它显示：稳定并非源自对反对派的压制，而来自制度信任与政治包容。正如一位学者所言：“桑给巴尔证明了，真正的忠诚来自自由的选择，而不是恐惧的沉默。”
在大陆的枪声与火焰之外，这个群岛以相对安宁的方式提醒人们，民主的力量并不在于掌控，而在于倾听。
04
非洲的镜鉴：改革或崩溃
坦桑尼亚2025年的政治危机并非孤立事件，而是整个非洲大陆民主退潮的一部分。在过去十年里，从西非到印度洋沿岸，多个国家重演同样的剧本：当领导人拒绝改革、当权力脱离民意时，社会裂痕逐渐扩大，最终演变为政变、冲突或国家崩溃。
在西非，马里、布基纳法索、尼日尔和几内亚的民选政府相继被推翻。这些国家的共同特征是：选举缺乏公信力、政治权力延续过久、社会不平等加剧、军方被视为“最后的救赎者”。这种循环，揭示了非洲民主的结构性困境——制度形式存在，但政治信任严重流失。与此同时，马达加斯加和喀麦隆等国的威权趋势持续加深，社会紧张和政治冷漠则不断积累。
然而，也有少数国家展现出不同的路径。肯尼亚的经验尤为典型：在经历了2007年和2017年两次选举危机之后，该国启动了深层次的制度改革——重组独立选举与边界委员会（Independent Electoral and Boundaries Commission, IEBC），引入生物识别系统，强化司法审查机制。这些改革并未彻底消除争议，但显著提升了透明度与公众信任，使肯尼亚重新赢得国内外的尊重。
坦桑尼亚本有类似的机会。多位学者与CCM内部资深人士早已建议，推迟选举、重建NEC、允许反对党自由参选，将比匆忙投票更能巩固国家稳定。然而，政府选择了另一条道路——在制度尚未修复之前继续前行。结果是，一个分裂的社会、受损的国际形象，以及日益增长的不信任。
在此次选举中，最具影响力的两位反对派领袖——CHADEMA的图恩杜·利苏（Tundu Lissu）与ACT-Wazalendo的卢汉加·姆皮纳（Luhanga Mpina）——分别因“叛国罪指控”和“程序性取消资格”被排除在竞选之外。两人原本在国内拥有广泛支持，其被排除参选使选举在事实上失去了真正的竞争性，也削弱了公众对选举公正性的信任。
当前的坦桑尼亚表面上似乎恢复了秩序，但那只是短暂的静默。经济不确定性上升，投资放缓，通货膨胀压力增加；社会撕裂加深，执政派与反对派之间的敌意扩散；政治层面，执政集团依旧掌权，却在一个信任崩塌的国家上维持脆弱平衡。正如一位达累斯萨拉姆神职人员感叹：“你可以让街头在夜里沉默，但你无法让破碎的国家长久沉默。”
历史的规律在非洲一再重演：要么改革，要么崩溃。坦桑尼亚若要避免重蹈西非的覆辙，唯有重建制度信任、开放政治空间、倾听民意、强化问责。改革不仅是政治选择，更是国家生存的前提。
如果总统萨米娅能够在此关键时刻展现政治勇气——推动真正的制度改革，重启包容性对话，恢复言论自由——坦桑尼亚仍有机会重新赢得其“非洲民主灯塔”的声誉。否则，2025年的大选将被历史铭记，不是作为巩固民主的时刻，而是一个国家开始自我瓦解的节点。
05
结语：趁未为时已晚的学习
纵观非洲大陆，历史一次次发出清晰的警告：国家的崩溃，往往并非外部阴谋所致，而是源于统治者拒绝倾听自身人民的结果。民主的脆弱，不在于宪法条文的缺陷，而在于政治意愿的缺席。
从马里到尼日尔，从几内亚到布基纳法索，一个共同的规律正在被印证——当选举被权力操控、当反对派被排除、当舆论被压制时，社会的愤怒终将以更猛烈、更不可逆的方式爆发。坦桑尼亚如今正站在这样的十字路口。全国各地持续的示威与要求萨米娅总统下台的呼声，反映出民众对政治合法性与社会信任的深度危机。
然而，坦桑尼亚仍有希望。政治和解并非不可能，前提是谦卑、透明与改革。真正的领导力并不体现在维持表面秩序，而在于直面错误、重建信任。如果政府能够承认制度的裂缝，重启包容性政治进程，坦桑尼亚仍有机会从危机中重生。坦桑尼亚必须在为时未晚之前学会倾听——不仅是为了修复今日的裂痕，更是为了守护未来的和平与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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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泰伦｜好望观察创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