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3年,阿联酋总统Mohammed bin Zayed带着数百名亲朋好友搭乘专机降落到位于南非东开普省的一个私人机场。这趟旅程是为了庆祝开斋节,但同时也是阿联酋与非洲国家日渐紧密关系的象征。
东开普省是南非国内最贫穷的地区之一。当阿联酋总统选定当地一个私人度假村后,人未到,钱先到,他首先自掏腰包捐赠了200万兰特(约合100万美元)给当地用于升级机场跑道,满足他的私人专机起降需要。
可以说,阿联酋人的慷慨解囊与南非人的尽心接待都反映出了来自双方的善意。但在这番善意背后,也出现了一些不和谐因素。时至今日,南非政府还是未能说服阿联酋方面交出流亡迪拜的Gupta兄弟。Gupta家族曾与南非多位前总统关系密切,横跨政商两界,后被南非政府以贪污贿赂和窃取国有资产等名义罪名指控。2018年,Gupta家族主要成员逃往阿联酋寻求庇护。就在阿联酋总统MbZ启程前往东开普省的大约两周前,迪拜当地一家法院以文件不全为由拒绝将Gupta家族掌门的两兄弟引渡回南非。对此,南非司法部长称这一裁决“令人震惊”。
刨除这些不和谐声音,南非还是阿联酋总统及其亲随的到来铺上了红地毯。这表明,阿联酋在南非乃至整个非洲大陆的影响力正与日俱增,同时也反映出双方之间的合作关系所蕴含的复杂性。
阿联酋对非洲的大举投资
随着中国向非洲提供的融资支持逐年萎缩,拥有丰富石油资源和丰厚石油美元财富的阿联酋已成为非洲大陆最为重要的外国投资来源地之一。《金融时报(Financial Times)》旗下追踪跨境绿地项目的专业机构fDi Markets的统计显示,在2022年和2023年,阿联酋在可再生能源、港口、采矿、房地产、通信、农业和制造业领域对非洲的投资承诺总额高达970亿美元,是中国的三倍。
一位阿联酋官员告诉《金融时报》,该国对非洲的投资总额接近1100亿美元,并“致力于促进整个非洲大陆的可持续发展和经济增长”。

在谈到阿联酋在非洲的布局时,美国乔治城大学的副教授Ken Opalo表示,这个海湾阿拉伯国家在非洲的存在感已经与中国“并驾齐驱”。他认为,虽然承诺的投资中有很多难以最终兑现,即便如此,阿联酋在过去十年中已成功跻身非洲大陆前四大投资来源国行列。
来自阿联酋的公司,相较于其他国家的竞争对手,似乎对非洲大陆市场远高于世界上其他地区的风险敞口,有更高的耐受度。迪拜多种商品交易中心(Dubai Multi Commodities Centre,DMCC)主席Hamad Buamim认为,尽管非洲市场“存在政治和政策层面的诸多挑战”,但当地“能够提供的商品,特别是矿产品,十分具有吸引力”。
正因如此,越来越多的阿联酋资金涌入非洲。这些资金不仅让阿联酋有能力塑造相关非洲国家经济的”兴衰“,在某些情况下甚至也让该国得以决定一些非洲领导人的“生死”。此前,曾有美国高官和埃塞俄比亚提格雷地区领导人透露,在2021年埃塞俄比亚内战期间,阿联酋向埃塞俄比亚政府军提供了大量军用无人机,帮助后者击退了兵临亚的斯亚贝巴城下的提格雷人民解放阵线(Tigray People’s Liberation Front)部队。对此,阿联酋官方声明表示,该国“支持的是埃塞俄比亚的合法政府和人民,而不是任何特定政党或个人”。
另据联合国有关机构掌握的情况显示,2019年苏丹军方发动政变废除时任总统Omar al-Bashir时,背后就有阿联酋的身影。而当苏丹在2023年再度爆发内战时,阿联酋又一次出手干预,向独立于苏丹军方的另一支势力—快速支援部队(Rapid Support Forces)提供了支持。在公开场合,阿联酋始终坚决否认在冲突中偏袒和支持任何一方,公开倡导和平解决。
国际危机组织(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非洲项目主任Murithi Mutiga对此表示,阿联酋介入苏丹等非洲国家的内政事务,其背后动机部分来自于打击伊斯兰极端主义势力。但在他看来,更为重要的是,阿联酋借此抓住机会进入相关国家市场,通过在粮食种植、关键矿产开发和可再生能源等领域开展投资,助力自身实现经济多元发展的目标。
Murithi Mutiga进一步阐述说,上述这些做法和考量都让阿联酋在非洲大陆的影响变得有些矛盾。他拿中、俄两国来对比举例称,“中国是一个已经在非洲拥有强大影响力的守成大国,俄罗斯则是一个修正主义大国,而阿联酋似乎在两者之间摇摆不定”。
阿联酋的摇摆不定在西方国家官员眼中,给阿联酋和其他海湾阿拉伯国家在非洲日益增长的影响力增加了一层新的复杂性。美国白宫一位不愿具名的前官员表示,“这就是我们当前所处的新世界,在这个新世界里,积极活跃在非洲大陆的不仅有全球性的大国,也有海湾阿拉伯国家这样的新兴中等强国”。
把视线拉回到阿联酋国内,尽管阿布扎比作为首都,凭借丰富的石油资源和在国家外交事务方面的话语权,在非洲的影响力迅速攀升,但不能忽略的是,迪拜作为中东地区的金融和贸易中心,一直在非洲大陆拥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正如DMCC主席Hamad Buamim所言,非洲公司倾向于在迪拜设立自己的分支机构,通过迪拜与世界其他地区国家和市场进行贸易、投资等方面的合作。这也正是迪拜的独特优势所在,即“通往非洲的门户”。
根据迪拜商会(Dubai Chamber of Commerce)的统计数据,过去十年时间里,在迪拜注册的非洲公司数量急剧增加,到2022年已达到26420家。牛津大学国际政治教授Ricardo Soares de Oliveira长期研究非洲与阿联酋的经贸联系,将迪拜形容为是“非洲人的纽约”。
阿联酋官方始终强调,该国参与非洲事务,无论是贸易、粮食安全还是反恐,都为了“在互惠互利的基础上促进共同繁荣的未来”。但这样的官方表态在一些观察人士看来只是托词,而阿联酋进军非洲的真正目标是在世界舞台上行使更多权力,这也是该国更宏大战略愿景的组成部分。

索马里兰(Somaliland)是索马里境内的一个自治共和国,总部位于迪拜的国际物流巨头—迪拜环球港务集团(DP World)在当地有大量投资。索马里兰的财政部长Saad Ali Shire高度评价阿联酋在当地的投资,也对阿联酋在非洲大陆日益提升的影响力抱有信心。他心中的阿联酋,已然是“非洲大陆上新兴的超级大国”。
阿联酋进军非洲的三大诉求
如果把阿联酋与非洲国家的接触合作分类的话,大体上可以分为三大类:第一类是纯粹的商业合作,第二类是战略属性的合作,第三个则是金融合作。传统上,非洲与他国的金融合作往往借道伦敦或苏黎世,但迪拜的光芒变得越来越闪耀。
国际危机组织的高级分析师Anna Jacobs指出,“阿联酋和其他海湾阿拉伯国家加快进军非洲的背后驱动力,主要来自于这些国家自身能源转型和经济多元化发展的诉求“。在这些方面,”非洲是一个巨大的未开发市场,拥有外界垂涎的矿业和农业资源“。
从商业角度看,清洁能源是阿联酋最感兴趣也布局最多的一个领域。仅仅是过去十年时间里,来自阿布扎比的可再生能源巨头—马斯达尔(Masdar)就在南非投资建造了5个风电场,在塞内加尔建设了1个储能系统,还在毛里塔尼亚开发了多个光伏发电项目。根据该公司对外公布的计划,未来将引领阿联酋对撒哈拉以南非洲投资100亿美元,将当地清洁能源发电能力提升10GW。
清洁能源外,阿联酋企业也大手笔布局非洲的传统化石能源产业。今年5月,阿布扎比国家石油公司(ADNOC)以约6.5亿美元价格从葡萄牙能源公司Galp手中收购了莫桑比克Rovuma天然气田10%的份额。
在房地产领域,迪拜投资公司(Dubai Investments),作为迪拜主权财富基金的子公司,今年宣布将在安哥拉投资开发房地产项目,占地面积高达2000公顷。总部位于阿布扎比的电信运营商Etisalat,现已更名为e&,目前在非洲12个国家运营着移动通信网络。
最为大放异彩的是阿联酋公司在非洲矿业的投资。国际资源控股(International Resources Holding,IRH)是国际控股公司(International Holding Company,IHC)的全资子公司,后者的真正老板是阿联酋国家安全顾问Tahnoun bin Zayed。IRH在2023年斥资11亿美元从嘉能可(Glencore)手中购得赞比亚莫帕尼(Mopani)铜矿的多数股权。除此以外,IHR还对投资安哥拉、肯尼亚和坦桑尼亚的矿山抱有浓厚兴趣。
2023年,同样来自阿布扎比的黄金贸易商Primera被刚果(金)政府授予25年的特许权,垄断了该国所有小规模“手工”黄金供应。另据多方信息显示,迪拜已经成为了大量非洲黄金合法和非法流通的“站点”。
Peter Pham曾担任美国政府大湖地区事务特使。他认为阿联酋对非洲矿物的胃口“相对温和”,也更为符合华盛顿方面的利益。关键之处在于,“(阿联酋人)稀释了中国在非洲矿产领域的掌控力度,给非洲国家提供了一个替代合作选项”。他毫不避讳地表示,“如果阿联酋人能取得成功,我完全支持”。
然而,并非所有来自阿联酋的投资都一帆风顺、毫无争议。在坦桑尼亚,人权组织指控该国政府采用暴力手段迫使数千名马赛人离开他们世代为生的土地,仅仅是为给一个与阿联酋公司有关的狩猎项目让路。无独有偶,来自迪拜的私募投资机构Blue Carbon在利比里亚、坦桑尼亚、肯尼亚、赞比亚和津巴布韦都签署了碳交易方面的初步合作协议后,但这些合作被环保组织人士抨击为是对非洲数百万公顷森林资源的赤裸裸掠夺。
反对声音更多来自民间,绝大多数非洲国家的高层仍十分青睐阿联酋。肯尼亚总统William Ruto就曾向《金融时报》表示,“阿联酋是肯尼亚和许多其他非洲国家的良好合作伙伴”。
说到阿联酋的投资带来最大改变的行业领域,非物流莫属。也正是在物流领域,阿联酋的商业野心和战略野望得到了很好的展现。

截至目前,DP World在非洲大陆前后投入约30亿美元,已在十几个非洲国家开展港口特许经营业务。从南印度洋的莫桑比克到地中海的阿尔及利亚,再到大西洋旁的安哥拉,DP World经营的港口几乎包围了整个非洲大陆。
DP World负责撒哈拉以南非洲市场的首席执行官Mohammed Akoojee表示:“我们进入这些国家市场并不是由政治议程而是商业议程所驱动的”。他坦承确有一个通过贸易将迪拜与非洲大陆连接起来的总体战略。
Mohammed Akoojee指出,“阿联酋肯定有这样的愿景规划,迪拜政府一直积极利用DP World和阿联酋航空(Fly Emirates)等公司建立全球影响力”。
除了DP World外,另一家物流企业—阿布扎比港口集团(AD Ports)也在非洲加快脚步开拓市场。AD Ports的大股东是阿布扎比主权财富基金之一的阿布扎比控股(ADQ)。目前,AD Ports在非洲运营的港口数量少于DP World,但有迹象表明前者想要迎头赶上。2023年,AD Ports获得了刚果(布)黑角港口的30年特许经营权。同年4月,该公司还赢得了安哥拉罗安达码头的20年特许经营权,并承诺投入2.5亿美元对码头进行现代化改造升级。
AD Ports首席战略官Ross Thompson表示,“如果(阿联酋)政府正在投资其贸易伙伴……那么自然需要私营部门紧随其后”。
阿联酋沿着非洲漫长海岸线做出的最具战略意义投资,就是位于索马里兰的港口—柏培拉(Berbera)。在那里,人们可以看到阿联酋国旗高高飘扬。DP World已投入3亿美元开发建设当地的港口和邻近的自由贸易区。同时,阿联酋一直在翻新这座沿海城市的机场。索马里兰自治政府还授权阿联酋海军使用当地的海军基地,为期25年。

政治方面的影响则更进一步。2017年,DP World被逐出吉布提,失去了在多哈雷港的特许经营权。此后不久,DP World就接手了柏培拉港。吉布提政府指责该公司此举是“殖民主义”,而DP World坚决否认了这些指控。为了发展柏培拉并与吉布提的多哈雷进行竞争,阿布扎比发展基金会(Abu Dhabi Fund for Development)花费近9000万美元在当地修建了一条道路,将柏培拉与索马里兰首府哈尔格萨(Hargeisa)连接起来。这条道路之所以重要,在于它延伸后将直通埃塞俄比亚边境。
今年,埃塞俄比亚与索马里兰双方签署协议,此举激怒了不承认索马里兰独立主张的索马里中央政府。但埃塞俄比亚的冒险举动获得丰厚的战略回报,获准在索马里兰海岸线发展港口和海军基地,给这个非洲之角的内陆国提供了一个直面红海的出海口。
为何埃塞俄比亚会做出如此大胆的举动?许多分析人士认为背后离不开阿联酋的谋划。一位索马里高官直言,“阿联酋政府正在非洲之角地区寻求拥有政治影响力”。
最具争议的事情主要发生在战火频仍的地区。2019年和2020年,利比亚军事强人Khalifa Haftar在阿联酋的支持下,多次发起对的黎波里的攻击,试图推翻国际社会公认的利比亚合法政府。但阿布扎比方面拒不承认相关指控。
之前提到的苏丹亦是如此。阿联酋涉嫌资助快速支援部队的领导人Mohamed Hamdan Dagalo将军,恶化了苏丹当地的形势。有消息称,Mohamed Hamdan Dagalo曾是一名骆驼贸易商,之前一直与阿联酋经济上的联系,因此得以执掌这只由阿联酋武装起来的准军事部队。除了内战以外,人权组织还指控快速支援部队在达尔富尔地区进行种族清洗,也让阿联酋受到了牵连。
阿联酋的官方否认往往无法得到外界认可。联合国的一个独立专家小组曾透露,有证据表明,阿联酋以人道主义援助为幌子,通过乍得向苏丹快速支援部队提供了大量军事装备。华盛顿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的苏丹问题专家Cameron Hudson认为,“阿联酋在非洲没有遵守任何规则,他们是苏丹乱局的幕后黑手”。
阿布扎比国防学院教授Albadr SS Alshateri表示,他不知情阿联酋是否向苏丹快速支援部队或Mohamed Hamdan Dagalo提供过任何所谓支持。但阿联酋确实怀疑,由Abdel Fattah al-Burhan领导的苏丹军方可能与政治伊斯兰主义者有密切联系。出于这方面考虑,Albadr SS Alshateri坚持认为,“阿联酋是在追求稳定”。
至于金融方面,阿联酋在非洲扮演的角色是一个比英国和瑞士更自由的金融中心。
牛津大学的Soares de Oliveira表示,来自美欧国家的律所、投行和财富管理公司都在迪拜开设分支机构,提供各种各样的金融、法律、咨询服务,甚至包括争端仲裁等。传统上,非洲各国习惯于前往伦敦和日内瓦寻求这些领域的服务。
“迪拜是一个理想的生态系统:它不仅能够提供与英国或瑞士相匹敌的世界级服务,还能够提供一个无法无天的氛围环境”,他如是说。
近年来,迪拜配合金融行动特别工作组(FATF)的要求,加大了对非法金融活动的打击力度,得以从FATF的“灰色名单”中删除。但在外界看来,迪拜相较于伦敦、苏黎世或是日内瓦,仍然更为“灵活”。
目前,在迪拜注册的2.6万家非洲公司中,大多数都是空壳,只是为了便于非洲的有钱人将美元转出来而已。而这些钱一旦离开以后,就再也不会回到非洲大陆。不仅是那些富裕的非洲人,包括一些非洲的政治人物也在迪拜寻找安全的“避风港”,购买当地的房产,享受世界级的优渥生活方式。一个很有代表性的人物就是安哥拉前总统的女儿Isabel dos Santos,这位非洲亿万富翁在2020年安哥拉新政府宣布将冻结其资产的数天后就移居到了迪拜。
阿联酋在非洲布局对美国的影响
阿联酋和其他海湾阿拉伯国家与非洲的联系日益紧密也给美国政府带来了不少麻烦。一位美国白宫前高官表示,美国对于阿联酋在非洲的所作所为并不是完全认同,但也仍旧将该国视为是全球范围内的重要盟友。在美方看来,“阿联酋是一个很有挑战性的行为者,在非洲既以积极的方式进行投资,又以破坏的方式行事”。
也有美方人士对此颇有质疑。华盛顿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的苏丹问题专家Cameron Hudson认为,“美国与阿联酋之间的关系短期内还不会有大麻烦。阿联酋人的意思是,‘你让我在苏丹做我想做的事,我就会在加沙给你所需要的’。这从本质上讲是一种交易,而非友谊”。
阿布扎比教授Albadr SS Alshateri则表示,阿联酋在非洲的崛起与华盛顿方面在非洲的影响力下降有着一种此消彼长的关系。
编者注:本文于5月30日刊载于《金融时报》网站,原标题为“The UAE’s Rising Influence in Africa”。阿联酋在非洲的布局,对我们来说,竞争、合作两方面的影响兼有。在昨天举行的中国—阿联酋商业投资论坛期间,多家中国企业与阿联酋签署了在非洲开展矿业合作的谅解备忘录,这是双方的合作面。同时,近期媒体披露,阿联酋的IHC加大在非洲矿业布局,频频出手收购当地矿业项目或拿下特许开采权等,有些是与中国企业直接面对面竞争。事实上,中阿双方早在数年前就签署过针对非洲等第三方市场开展合作的政府间合作协议,但这些协议因为缺乏落地的具体项目或领域,往往近乎废纸。对此,中方的政府主管部门、行业组织和企业应当尽快会商,拿出一个与阿联酋在非洲合作的系统方案,放大双方的合作面,减少竞争面。
文章来源于海湾译读,作者湾叔Uncle Gu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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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泰伦|好望观察创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