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埃塞俄比亚投资大环境———
埃塞俄比亚内战宣布停火仅两个月后，总理阿比就面临着来自阿姆哈拉北部地区曾经的盟友对其权威的新挑战。
在过去一年多的提格雷之战中，阿姆哈拉军队和一个名为法诺的民兵队伍与联邦军队并肩作战，共同对抗来自提格雷人民解放阵线的叛军。总理阿比在战争期间依靠阿姆哈拉获得政治和军事上的支持，阿姆哈拉特种部队和法诺发挥了关键的作用，与联邦军一起吞并了提格雷西部，并阻止了提军打开与邻国苏丹的供应渠道。
然而过去几天中，安全部队和武装团体在阿姆哈拉某些地区发生了冲突，阿姆哈拉州地区政府宣布正在对一个被描述为致力于破坏该地区稳定的非法组织采取执法措施后，紧张局势愈演愈烈。据官方媒体报道，阿姆哈拉地区和平与安全局局长宣布，由于过去一周该地区正在进行的“法治行动”，迄今为止已有4552 人被捕。
02
———访谈六位埃塞中企老板———
在这样的投资大环境下，许多在埃塞俄比亚投资的中资企业老板非常担忧。我在电话中采访了其中的六位中国老板。他们中有的在国内暂时还不能来埃塞俄比亚，有的不论是疫情与战争都没有离开过埃塞俄比亚。他们的企业有的还在正常运行，有的已经躺平了1-2年。
展望未来，他们中有的仍然对未来充满希望，有的已经感到一头雾水，有的甚至后悔了当初的选择。但是，他们都有两个共同点，他们原本都是对埃塞俄比亚充满信心的投资者，即使过去几年在这里遇到了种种的困难，但是他们都挺了过来，并且始终保持着乐观的态度。另一个共同点是，这几位投资者都与政府官员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他们以前也相信，这层关系会一直保佑他们在埃塞俄比亚的投资事业。
在这个电话访谈中，我将从埃塞俄比亚的投资政策、银行及政府部门的办事效率、政府官员的思想变迁、办事部门的索贿行为、投资商面临的困难等几个方面与六位企业老板展开一问一答的讨论。
03
———大胆问与真诚答———
埃塞俄比亚内战停火之后，政府宣称今后要大力改善投资环境，颁布更多新的投资激励政策。您还相信这些投资激励政策吗？
答：以前相信过，非常相信，当年就是因为被埃塞俄比亚的投资政策吸引到这里投资的。现在不管听谁谈起新的政策，心里都要先打几个问号。政策从哪里听来的？有正式的官方文件吗？政策的全部内容是什么？
以前的投资政策是通过政府官方的公告宣布的，内容很详细，执行时有根有据，心里有底气。现在的不少政策是在某一个部门办事时被告知的，人家说是内部文件不能外传。比如说，前几年注册纺织服装项目时，投资局审批部门规定企业必须达到60%以上的出口指标才能得到投资许可证。
你要看正式投资文件没有，因为投资公告上并没有这条规定。办事人员说这是总理府的意思，国家内部的政策。我们没辙，你总不能跑到总理府去确认这个政策的可靠性。但我们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只对纺织服装业强加这个出口政策，而这个行业也是当地政府最早开始大力招商的劳动密集型行业。
您的公司是自己申请土地建厂的，这几年也拿到了几块地，您的感受如何？
答：我们公司在八年前申请第一块地时还是比较顺利的。那时候只要项目好，对发展当地的工业有利，政府就支持批地。从申请到层层审批，前后只用了2-3月的时间。虽然我也主动给了一些小费，送了几台手机，但没有人向我要过钱。那时候各级官员对外国投资商都很客气，如果项目得到了上层的支持，中下层机构往往也不敢胡作非为了。
现在就不行了，近几年我们也申请了其他几块地，且不说土地价格狂飙，最可恨的是私下的要价比政府的土地价还高。如今的土地已经成为了官员手中的肥肉，他们的胃口也越来越大了。地方官员动则开口一公顷土地索要百万比尔了，而且审批的时间也一拖再拖，两三年也很正常了。拖得越长，油水越多。没有伺候好地方土地官，即使项目得到部委级别的支持也无济于事。
等到有了土地证，还有各种其他的奇葩事。有的好不容易拿到了土地，也因为战争、疫情、水电、道路等基础设施配套不完善而推迟开工建设。有时候地方政府会突然闯进工厂，威胁着要收回政府的土地。
你懂得这是什么骚操作，就是再来一次敲诈！
他们应该认为拿好处是理所当然的，也不再用遮遮掩掩。当一个人变得如此贪婪，甚至没有任何底线的时候，他的行为就会变得非常的疯狂。
您怎么看政府刚刚透露的允许外资出口企业转做内销的政策？
答：那是一个笑话，天大的笑话!
我们在媒体上看到这个消息后很受鼓舞，美国在今年年初停止了对埃塞俄比亚的出口免税优惠后，我们的企业终于有机会找到了一条生路。但是过几天我们就收到了投资委员会的通知，人家说这个政策只有4个月有效期，从5月18日开始计算。
您想想看，一个企业从出口转内销是战略性的改变，我们需要时间做市场调研，需要进口原材料。4个月有效期不就等于说，刚刚开始或者还没开始的项目就夭折了。政策制定者难道连这个基本的商业过程也不懂吗？！
听说埃塞俄比亚的电老虎很可怕，有的企业建好了车间后，还烧了几年的柴油。您的工厂是否也遇到过同样的问题？
答：接电的事我们还是比较幸运，费用的事我就不说了，该花的也花了，反正是顺利接上了电。但是后来的事情就倒霉了，电力局这么搞你连想都想不到的。我们遇到过电力局挖坑的事件，而且这个坑还不浅。
我们拿到土地建好厂房后，为了尽快地安装变压器通上电，肯定是先要找关系打点的。通常是得到电力局许可后，工厂自己从国内进口变压器配电柜。到了埃塞还得送给他们校对检验，领取合格证。等到安装结束后，电力局不装电表或者说装了却不会走动，我们要求了几次电表就是走不动。
我们就这样忐忑不安地“免费”用了两三年的电，心里还想着埃塞的种种好处，连电费都不收，这样的投资政策真好。然后开工两三年后，企业的运转也相对正常了，耗电量也达到峰值。好了，这时候电力局就主动找上门了。按照最高峰的用电量，倒推过去几年的耗电量，再按照最新电价计费，通常就是几百万比尔。这下子我们傻眼了，肯定认为这样收费不合理。开工的前两年用电很少，怎么可能按照现在高峰值缴费呢？于是我们就开始抗争，一直捅到局长那里。最后局长说了一句话：不按照电费单子缴费，就咔嚓停电吧。
这时候你就知道电老虎要多阴险就有多阴险了。
据说很多中资企业都遇到政府办事人员索贿的事情，您的公司有过类似的经历吗？
答：怎么可能没有，大家不一定公开说，但私下里都知道这种现象在非洲是难免的。平时送点小恩小惠都不能算是一回事，但是胃口太大了，我们也犹豫过。
最近一次张口就要几百万几千万比尔，是坚持不给上报政府相关部门，还是私了？报告了这种事件就有如离弦之箭，收也收不回来了，后果如何，谁也不知道。给了钱恐怕将来血口越张越大，而且海关税务的帐过几年政府还可能重审，到时候还得再来一轮。所以干脆豁出去了，我们是来投资的，没有必要总是低三下四求得一时的安稳。
结果是埃塞政府的高层支持我们的做法，严惩了索贿官员。所以我要说，我们的中资企业应该团结起来，一起抵制索贿行贿歪风。当然估计没有人会听我的。
如果您给当地政府评分，五分满分，您给几分？
答：在埃塞俄比亚的中资企业曾经做过一个问卷调查，给政府部门评分。满分五分，最终平均得分只有两分。这就跟国际机构做的埃塞国家投资环境排名150多位相符合。
阿比新政府上台初期，信誓旦旦要把投资环境排名提高到世界前100名，而实际情况相去甚远，投资环境其实更为恶化。而作为投资者的直观感受，就是任何一个部门工作都是拖拖拉拉。很多首都圈外的企业不得不在亚的斯亚贝巴设立办事处，每天两三辆车子出去办事，投资局、移民局、海关、税务、船运公司。不同行业都有对应的主管部门和研究院所。做事都需要支持函，跑来跑去地瞎忙。于是，你会发现你的很大一部分时间全部都在政府部门间的推诿和扯皮中浪费了。
有的地方官精通中国文化，也学会了遇事“研究，研究”的口头禅。这个词配上那寓意深远的面部表情，我们基本上也就心领神会了。不给又被刁难，给了下次要的更多。
埃塞媒体几次报道土耳其商人向当地银行贷款不还，弃厂跑路的事件，您认为中企全款投资的风险有多大？
答：2010年，土耳其人在埃塞俄比亚投资的最大纺织厂Ayka向国家开发银行先后贷款了28亿比尔。2018年Ayaka的三个投资人都跑了，留下一堆旧设备给银行。2019年开发银行以19.5亿比尔起拍价要将Ayaka拍卖，但拍卖两次都没有成功。2010年的28亿比尔与2019年的19.5亿比尔相比，土耳其人太能干了！
中资企业都是自带资金实打实地投入，我们要承受的风险就可想而知了。从土耳其商人的投资经历中就可以清楚地知道，他们都是利用埃塞当地银行的大笔资金，通过项目融资，实现规模效益的。这些年埃塞的货币贬值太快，我们也应该充分利用前期的重资产投入在当地进行融资，这样就可以适当对冲当地货币快速贬值的风险。
市场经济是建立在信用基础上的。一旦埃塞的国有银行信用发生危机，我们所有投入的资金和重资产的处境就可想而知。黑市跟官方汇率的差距越大，本币的市场信用越差。我们每天辛苦工作，实际上是在跟埃塞本币的贬值速度在赛跑。产生的利润，拿出部分投资地产或许是为数不多的出路了，而真正投资地产又同时带来了新的问题。
面对现状，您对公司的未来有何打算（四个老板做了回答）？
答1：还按原计划经营，就是把步子迈慢了，迈小了。当初投了几千万美元，也不是说走就能走的。只要世界的末日还没到，生活总要继续下去。这两年全球投资商的日子都不好过，埃塞俄比亚也不是最差的去处。
答2：我们已经在躺平等待时机，实在做不下去了，做了就是亏本，不如先停下脚步看看。
答3：我的工厂还行，也没有受到疫情和内战的影响。就是进口原材料缺外汇，但我们也有办法。与国内相比，这里赚钱容易。
答4：我们做的都是美国的订单，现在美国开始收税，我们的订单就黄了。埃塞俄比亚政府说要协助我们寻找欧洲的订单，吹牛吧？我们打算先关闭几条生产线，看看美国是否尽快恢复埃塞俄比亚的免税准入政策。
04
———投资埃塞的变迁———
打开公众号刷刷我在2019年前写的文章，几乎每一篇都在谈埃塞俄比亚的投资机遇，以及各式各样的投资故事，满满的正能量。我从2010年开始在埃塞俄比亚从事招商工作，接触到很多来这里投资的中国商人。十几年来，我也和企业一起在埃塞俄比亚成长，经历了该国工业发展的一段重要历程。
这两三年以来，我的笔调慢慢地变得越来越沉重了。虽然投资咨询是我的工作，但我还是希望投资者能从我的文章中了解到最真实的埃塞俄比亚投资环境。
被采访中的一位投资商想对打算来埃塞俄比亚投资的朋友说几句话，“不论你有多大的实力，多么大的雄心，最好采取小步快跑的策略，先按照你预算的三分之一来投入，真的很快收回投资，项目进展顺利，再追加投资不迟！”
如果您的企业是私企，这位久经埃塞俄比亚沙场的中国商人说的话是非常中肯的。
张泰伦｜好望观察创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