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望观察・非洲产业资讯

两代人闯非洲！

内容出品：好望观察创始人：张泰伦 2023年9月13日

非洲许多国家广泛使用摩托车作为公共交通工具。图为豪进摩托车在卢旺达的展厅。

陈浩东（右二）专程来到桑给巴尔岛，重走父亲曾经工作生活的地方，并与非洲兄弟合影留念。

卢旺达豪进摩托车有限公司。

“非漂”6年，陈浩东的足迹遍布非洲30多个国家。从安哥拉到科特迪瓦再到卢旺达，走过大半个非洲，他最惦记的是那一个小岛。

在陈浩东手机里，收藏着一组特别的照片。“这里是父亲在非洲工作、生活的场景。”他指着照片说，40多年前，父亲陈栢荣作为援非专家，被派遣到非洲参与坦桑尼亚桑给巴尔岛马宏达糖厂建设。

巧合的是，非洲也成了陈浩东自己人生路上的重要一站。2017年，作为职业经理人的他也被其任职的摩托车公司外派至安哥拉等地，拓展非洲市场。

从“下海”创业，到“出海”建厂，对陈浩东来说，到非洲去，不仅是一次商业布局，更是一种接力前行。

●撰文：李周秦吴欣宁

图片：受访者提供

策划：林焕辉陈捷生赵进叶洁纯

采写统筹：叶洁纯吴欣宁

父与子的非洲情结

印度洋上散落着许多各具特色的小岛，桑给巴尔岛就是其中一座，坐落在坦桑尼亚东部，以盛产丁香而闻名，素有“世界最香之地”之称。

一个是位于南半球的热带大陆，一个是位于中国珠三角的千年商都，相距不止万里，合作却源远流长。

作为中国第一批承接国家援非任务的省份，广东早在20世纪60年代便开始对非援助。自此，来自农业、水利、电力、工程技术等各个领域的专家陆续来到了广袤的非洲大地。

陈栢荣便是其中一员。20世纪70年代，一批来自广东省市头甘蔗化工厂的糖业专家和技术人员从广州出发，经过十几个昼夜的漫长航行抵达坦桑尼亚，开启了为期3年多的援建工作，为桑给巴尔岛建造出最大的糖厂——马宏达糖厂。

甜蜜的蔗糖生产过程却充满了艰辛的劳作。桑给巴尔岛位于赤道附近，每年1至3月中旬的旱季和3月下旬至5月的雨季对蔗田作业和甘蔗生长都造成非常大的限制，加上水利设施不完善，当地的甘蔗生产基本上是靠天吃饭。

同时由于长期的殖民统治，彼时非洲各国农业生产都很落后，不少国家甚至还处在刀耕火种状态。陈栢荣等一批援非专家不仅要对当地的土壤、畜牧、植保、农作物种类及生产进行综合考察，更要因地制宜开荒造田种植甘蔗、建设厂房车间、安装设备等。

一批又一批中国建设者相继踏进这片岛屿，参与到这场前所未有的拓荒行动中，将中国第一家可以将甘蔗直接制成白砂糖的现代化大型糖厂生产经验带到了坦桑尼亚。

“中国有句老话‘先苦后甜’。”一年前，陈浩东专程来到桑给巴尔岛，重走父亲曾经工作生活的地方。“马宏达糖厂保存完好，来自中国的机械设备仍在使用。当年和我父亲一起工作的非洲兄弟仅有十几岁，如今已过花甲之年。说起来自中国的‘Mr.Chen’，他们频频竖起大拇指。”陈浩东回忆道。

事实上，除了糖厂以外，当时中国还帮助坦桑尼亚建设坦赞铁路、友谊纺织厂、姆巴拉利农场、基畏那煤矿等项目。如今在坦桑尼亚，“中国元素”随处可见，达累斯萨拉姆70%的基础设施都是由中国帮助建设的。

时至今日，在连接坦桑尼亚与赞比亚的千里草原上，由中国援建的“钢铁斑马”——坦赞铁路列车仍日夜奔腾不息。

在陈浩东看来，当年援非项目不仅促进了中国和非洲的友好合作关系，也为改革开放后广东企业“走非洲”奠定了基础。于他而言，则是播下一颗“甜蜜”的种子。

“我从小对非洲就有一种特殊的感情。父亲援非的时候，我正在读小学，他回国后时常跟我们讲起那片土地上发生的各种故事和趣闻，在我幼小的心灵种下一颗向往的种子。”陈浩东说，父亲是他学习的榜样、追求的方向。

后来他也踏上那片萦绕在心间的地方。

跳出舒适圈的“变”与“不变”

如今的陈浩东和他父亲一样，在非洲耕耘着自己的事业。

30多年前，“广州市永大集团公司总经办科员”——这是陈浩东第一份工作。当时的广州摩托集团公司正是由广州市永大集团公司、广州市五羊自行车企业集团公司和华南缝制设备集团公司共同组成。

工作几年后，陈浩东毅然选择离职“下海”，成为摩托车民营企业的骨干力量，并于2005年被广州豪进摩托车股份有限公司（下称“豪进公司”）聘任为职业经理人。

在摩托车行业“摸爬滚打”30多年，他见过行业的辉煌时期，也感受到“迟暮”之意。

数据显示，中国摩托车产业自1993年后，连续保持了15年的高速发展，并在2008年达到巅峰，产销接近2800万辆。但随着各地实施“禁摩令”和消费升级浪潮的到来，2008年后，中国摩托车产销量连年下滑，从历史高峰下降至2018年的1557万辆。

在时代更迭的洪流面前，企业的每一步都关乎存亡。陈浩东在给产品找销路时敏锐地观察到了一丝商机。

“2017年，国内的摩托车市场销量已经连续下滑多年。而彼时在非洲，摩托车行业却如日中天，许多非洲国家广泛使用摩托车作为公共交通工具。”陈浩东意识到，非洲摩托车市场正迎来进一步发展的机遇，他琢磨着新一轮市场的开发。

陈浩东说，作为中国最大的摩托车工业产品出口企业之一，豪进公司具备了年产摩托车整车、发动机分别超过100万台的生产能力。早在20年前就已经开始在非洲、中东、南美等地采用代理商形式销售。

“但这还远远不够。”在陈浩东看来，摩托车行业作为传统工业，国内市场已经饱和，甚至出现了产能过剩，这个时候更应该把工厂前移、销售前移、仓库前移，将触角伸出去。

因此，他向公司提议，向非洲出发，寻找“第二增长曲线”。“特别是2013年‘一带一路’倡议提出后，中非合作再次提速，这更坚定了我们的非洲破局之行。”

产业变革，不破不立。就这样，不愿循规蹈矩的陈浩东开启了人生新一轮“折腾”。

“非洲，我来了。”2017年5月14日，知命之年的陈浩东更新了一条朋友圈，首站抵达南非安哥拉负责海外代理商协作工作。

寻找“消失”的市场

在非洲街头巷尾，每隔几分钟，就有一辆来自中国的摩托车飞驰而过。摩的司机或单枪匹马，或三五成群，一边仔细打量来往行人，一边热情招揽问候“boda boda?”这是承担起城市“交通重任”的非洲摩托车大军。

初到非洲，陈浩东先后考察了安哥拉、科特迪瓦、坦桑尼亚、摩洛哥等近30个国家的摩托车市场。最终，选择了在基加利成立卢旺达豪进摩托车有限公司。

“国内制造业越来越卷，产能过剩造成行业市场‘供大于求’的局面，寻求新蓝海成为当务之急。”陈浩东说，卢旺达位于东非中心位置，能辐射坦桑尼亚、乌干达等国家。其作为非洲增长速度最快的经济体之一，已经连续10多年保持高速增长，年均增长超过8%。此外政治安全、营商环境、人居环境也是企业考虑布局的重要因素。

但由于非洲工业落后，不能在当地采购部分配件，豪进公司采用CKD（套件）进口到卢旺达组装生产，这样一来，进口关税由25%减免为10%。

诚然，海外建厂并非易事，考虑到卢旺达当地建设项目对标欧洲标准，劳动法则参照英国法系，豪进公司提前聘请了法务、税务顾问，并帮助所有员工购买社保、医保。“这是我们在海外建设的第一个分公司，希望能打造出一个样板，形成可复制的经验，进而推广到更多地区。”陈浩东说。

去年7月，豪进公司还在卢旺达当地举行了首届非洲摩托车行业高峰论坛和豪进摩托非洲经销商大会，来自非洲各国的行业代表以及经销商共聚一堂，共同探讨全球新格局下的行业转型与改革，为企业寻找发展新机遇。“我们希望以此与非洲市场建立更紧密的联系，助力豪进摩托车成为世界品牌。”

海外建厂、举行高峰论坛等一系列举措，成效是明显的。陈浩东透露，当前豪进摩托车的系列产品主要销往世界五大洲80多个国家和地区，在30多个国家和地区市场占有率名列前茅，其中在非洲大部分国家市场份额位居前三名。

“我们不仅是来寻找‘消失’的市场，更是来挖掘空白的市场。”陈浩东判断，摩托车非洲市场至少还有15—20年的市场前景。非洲近13亿的人口，是庞大的可挖潜的需求空间和消费市场。

从2021年10月至今，身为卢旺达豪进公司总经理的陈浩东一直在非洲统筹新厂开建和新市场开拓。“我每年有两次回国休假的机会，但我还是想着留在这里，多做些事。”

跨越了近半个世纪，老一辈的创举和新一代的奋斗,在非洲这片土地上接续传承、交相辉映。

■其仁观点

往远处布局

是制造业突围的重要方向

周其仁

我之前看了越南、柬埔寨、埃及、土耳其，这次又看了东部非洲3个国家，我自己还去了一趟南非。我发现，向远处布局，前景一片光明。我们这产能过剩，不意味着全世界都过剩。什么叫过剩产能？其实最过剩的产能是大家“同样”的思维。

产能“走出去”是铁的逻辑，不可阻挡，这关系到企业存活问题。我进坦桑尼亚的中国工厂调研时吃了一惊，它有这么大的厂房。工业知识一旦成熟以后，很容易复制到非洲。它是规范的技术、标准化的知识，很容易传播。你现在只要有订单，有10万平方米的厂房，产品就像古代种蘑菇一样就给你“种”出来了。现在其实就是缺订单，只要有订单，就会有产能。而你只在一个地方进行制造，工业产能是很容易过剩的。

所以，一定要“走出去”，产品先出去，然后服务“走出去”，帮人家安装，量一大就开始在海外装配零部件、建厂。这个逻辑谁也躲不过。对企业来说，往远处布局是突围非常重要的一个方向。

中国改革开放40多年来，最大的好处是拓宽了我们的视野。美的创始人何享健说：“不与同行争天下，走出国门闯世界。”“天下”是什么？以前很多老板以为天下就是本国，其实世界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

我们之前在国内访问了美的，着重就他的全球布局与美的海外副总裁王建国团队聊，很有启发。美的是佛山乃至广东第一家有进出口权的民营公司，3400亿元的营销，其中1300亿元销到海外去。不要小看这个数，中国五百强企业很多，但中国的五百强企业平均海外收益占比只有20%多，而美国排在前头的一百来家五百强企业海外收益占比达50%—60%。

美的还有一个分类更重要，它销到海外1300亿元的东西当中，有250亿元是在海外生产的。以前美的战略是中国供全球，然后不同的区域做一点补充；现在是区域供区域，中国做补充。这是他们的局。这一点美的现在还没有做到，但是在往这个方向去努力。现在美的在10多个国家有20多个厂，今年再计划新增5个厂；在全球有4万工人。

你对标看，过去欧美的老牌家电企业在本国生产多少，在本国以外又生产多少？它在本国卖多少，在本国以外的全球市场又卖多少？这里头是有它的道理的。

看企业，首先看它怎么搭出这种局来，因为这个局是主动选择的结果。你今天看到的收获，是它在多少年前布局所带来的。

我们去科达制造调研，他们介绍的经验也是布局。他们说，你不能老在国内这么“杀下去”，否则利润是为零的。利润为零对消费者最好，但是企业怎么往前发展、怎么研发、怎么投入？所以要开拓出去。

科达集团是做机器的，它怎么往外头打？先是找合作伙伴——广州森大贸易公司。森大发现几年前非洲市场已经发展起来了，非洲有十三四亿人，一年进口瓷砖10亿美元。非洲不会生产，但是有需求。然后森大找到了科达，他们达成的合作模式是：科达提供设备，森大了解市场，双方合作在非洲建陶瓷厂，一起到非洲市场赚钱。这是科达好几年前布的一个局、落的一个子，今天有了收获。

我们看到一个企业现在很辉煌的话，要问这个“辉煌”哪里来的。科达布的局不仅仅是“中国家佛山造”的局了，这是一个“有家就有佛山造”的局。“佛山造”不一定是“在佛山造”，可以是佛山的企业、佛山的技术、佛山的管理、佛山的资本放到最合适的地方去造，这个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手记

融贯“小我”与“大我”

40多年前，陈栢荣远渡重洋来到非洲；40年后，陈浩东也踏上非洲那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父子跨越时间在同一“战场”。

时代各有不同，精神一脉相承。人类对世界的探索永远不会停止，对发展、突破、合作的努力也永远不会停止。

在坦桑尼亚桑给巴尔岛马宏达糖厂，来自沈阳第一机床厂的普通机床40多年还能用，见证“中国制造”品质可靠；广州的摩托车、佛山的家具、中山的灯具……在非洲广阔的市场上，“广东制造”成为抢手货。

耕耘异国他乡，除了过硬的产品质量，国人更以满腔真诚、贴心服务、专业精神，打动人心、吸引客户，赢得非洲朋友的尊重与信任。

专家援非，带去经验，是一种贡献；企业出海，创造就业，也是一种贡献。一代接一代前赴后继，读懂父辈情怀，续写中非情谊。

21世纪是中非携手发展、相互友好的新世纪。当前，企业群体是中非经贸合作中一支重要的生力军。企业“走出去”更要放在大背景下来看。

一是政策机遇。中国提出“一带一路”倡议以来，中国已同世界上3/4的国家和30多个国际组织签署200余份共建“一带一路”合作文件，形成了国际发展的重要支撑和紧密网络。

二是发展机遇。进入21世纪以来，非洲经济快速增长，其拥有54个国家、14亿人口、300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市场容量大。2022年，中非贸易额为2820亿美元，占到非洲对外贸易总额的20%，中国已连续14年成为非洲第一大贸易伙伴国。

三是市场机遇。非洲资源丰富，中国基础设施建设能力强，中非合作高度互补。2022年，中国对非洲直接投资存量超过470亿美元，是2013年的1.8倍以上。2000年以来，中国在非洲修建的铁路和公路里程均超过6000公里，并建设了近20个港口和80多个大型电力设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