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民间访谈：卡拉莫贾人“彼得”访谈录

卡拉莫贾人“彼得”访谈录 

卡拉莫贾地区（Karamoja Region），在乌干达东北部，与肯尼亚、南苏丹接壤，这里是乌干达最不发达的地区之一，这里的居民叫卡拉莫贾人。 

2020年2月的一天，我去乌干达东北部的莫罗托（Moroto）出差。过了卡塔奎（Katakwi），我看到了独行的卡拉莫贾年轻人，他身上搭着几块布，手里拿着一根棍，他的牛群就在路边。我很好奇，于是下车试图跟他交流，可惜他不会英语，无奈，我只好继续赶路。回来后，卡拉莫贾人的印象一直萦绕在我心头。 

作为乌干达前殖民地宗主国的英国对这个土著民族的研究很多，通过查询文献，我对卡拉莫贾人有了初步的了解：偷牛是一种“文化传统”；盛行一夫多妻；牛是彩礼；居民喝牛血；村里寡妇多；对现代政府有抵制情绪；牧民为了牛群的水源和牧草而经常性的迁徙。

偶然的一次机会，我认识了一个在首都坎帕拉工作的卡拉莫贾人，恰巧他会英语。在大都市工作的他，完全没有了土著民族的着装。在征得他同意的前提下，我对他进行了一个访谈。在访谈之前，我跟他阐明了这次访谈的目的：希望通过他的讲述，可以印证诸多文献中对卡拉莫贾民族的描述。如果我的问题涉及隐私，他可以拒绝回答。 

问：您叫什么名字？

答：我叫彼得（化名）

问：您今年多大了？

答：25岁。

问：您现在做什么工作？

答：做保安。

问：您是怎么找到目前这份工作的？

答：这个保安公司在我们那里贴了招聘启示，我就报名，经过三个月的培训我就上岗了。

问：做多少年了？

答：2年了。

问：为什么在首都工作呢？

答：因为家乡那里找不到工作。

问：您家乡是哪里？

答：在柯蒂多（Kodito）（注：Kodito隶属于卡拉莫贾地区）

问：我去过莫罗托（Moroto），那里的年轻人为什么拿着长木棍？

答：为了放牛。

问：他们会英语的多吗？

答：不多。

问：您在这里上班，工资多少钱？。

问：每月20万先令（注：约360元人民币）

问：您怎么使用这笔钱？

答：3万租房子，6万吃饭，其余的就寄回家。

问：6万用于吃饭，够吗？

答：有时候是8万，这样寄回去的就少点。

问：刚来的时候一个月多少钱？

答：15万先令。

问：寄回家是给父母吗？

答：给姐姐、妹妹和弟弟。父母已经死了。

问：很抱歉。他们是怎么死的？

答：被人毒死的。他们在医院躺了3天就死了。

问：为什么要毒死您父母？

答：我从南苏丹偷了很多牛，一个族人嫉妒我们牛多。

问：偷牛时你多大？

答：14岁。

问：能讲讲你去南苏丹偷牛的事情吗？

答：村里有人约我去南苏丹偷牛，我就拿着枪跟着他们去了。我们成功了，在草丛里躲了13天。回来后，他们分给了我68头牛。

问：有了牛后，族人怎么看你？

答：他们把我当做勇士。

问：南苏丹人没有反击吗？

答：我们有枪，但是他们沿着牛的脚印找到了我的村子，知道牛在这里。

问：他们后来去你们村子里吗？

答：是的，他们把牛抢了回去。

问：什么时候？

答：我18岁的时候，在我父母死后。

问：您的枪是哪里来的？

答：父亲给我的，他是在90年代用牛换的。

问：政府军有个解除当地武装的计划，让你们上缴武器，您为什么不上缴呢？

答：如果我上缴了，别的国家的（注：南苏丹和肯尼亚）偷牛贼来抢牛怎么办？

问：政府不是强力收缴武器吗？

答：我把枪藏到了地里。

问：您为什么去偷牛？

答：我不知道能够做什么，在村里，谁的牛多，谁就有尊严和财富。

问：牛来到你家里后，你自己照看牛群吗？

答：我父亲。自从我有了68头牛，我父亲就回来了。

问：您父亲先前在外地吗？

答：我母亲是个盲人，我父亲看不起我母亲，就去跟别的女人过日子了。我有了牛后，父亲就回来了开始关心我们。

问：别的女人没有丈夫吗？

答：她的丈夫被偷牛贼杀死了。

问：能介绍一下您母亲的情况吗？

答：生我之后，她去地里砍木柴，有棵树有邪灵，她的眼睛从那时候就坏了。在生了我弟弟后，她就完全看不见了，我父亲就走掉了。

问：您父亲走之后，您是长子，您去医院跟你母亲看病了吗？

答：我带着母亲和姐姐、妹妹、弟弟去牧师那里看。牧师给我母亲看了看病，但是也没有办法，他看我们很穷，就给了我们三桶水，每桶水有20升，母亲打算去城镇上卖掉。姐姐、妹妹各抱着一桶，母亲抱着一桶，我牵着母亲的手走路，弟弟在我的背上。

问：水卖了多少钱？

答：一桶400先令（注：约7角人民币）

问：您那时候上过学吗？

答：上过一段时间，主要是去学校领食品，后来没有食品了，就不去了。

问：不上学的话，就在家吗？

答：我就去科蒂多的镇上找工作，找不到工作，就睡在街上。

问：后来找到了吗？

答：找到一个在宾馆洗盘子、刷厕所的工作。

问：有工资吗？

答：没有，就是管吃管住。

问：后来一直没有上学吗？

答：有一天，有个客人让我照看他的衣服，他说我给他服务得挺好，就问，我这个年纪，为什么不在学校？我说家里穷。他后来资助我去读书。

问：后来怎么样了？

答：那个人资助我一年后，他的家人反对再资助我。他说他已经尽力了。

问：你成绩怎么样？

答：我成绩挺好，所以政府打算资助我继续学习，但是有人把我的名字从名单里剔除了，换上了他们自己的孩子，我丧失了那个机会。

问：谁把你的名字替换了？

答：村里的人。

问：后来您就回家了吗？

答：我去帮一个族人去放牛，给他做了3年，这3年里，我没有回过家，我跟着那个族人去了离家300-500公里的地方。

问：放牛为什么要跑那么远？

答：要给牛找水源和牧草。

问：那个族人给你工资吗？

答：没有工资，管吃和管住。

问：第三年发生了什么？

答：第三年，那个族人被偷牛贼打死了，偷牛贼被政府军击溃了，所以牛还在。他的孩子们怕我抢牛，就虐待我。后来我母亲听说我被虐待了，就找人捎信给我，让我回去。

问：回去后，又去上学了吗？

答：没有，我还是在镇上找工作。找不到，就睡在街上。

问：然后呢？

答：我实在太饿了，就准备回家，在回家的路上，村里有个人约我去南苏丹抢牛。

问：您父亲回到家庭之后，您去上学了吗？

答：我卖了几头牛，就去学水管工。

问：为什么学习水管工？

答：就是想学习一门技术。

问：后来呢？

答：我找到一个在自来水公司安装管子的临时工作，可是后来经理更换了承包商，我们所有人都被替换了。

问：您父母死后，是您在照顾家人吗？

答：姐姐、妹妹都嫁人了。姐姐有6个孩子，妹妹有3个孩子。

问：她们的老公是做什么工作？

答：她们的老公都死了，被政府军打死了。

问：为什么是政府军？

答：他们偷牛，碰到了巡逻的政府军。

问：您现在寄回去的工资要养活这么多人吗？

答：是的。

问：您今年25岁了，有女朋友吗？

答：有，她现在也在首都，不过没有工作，她住在她叔叔家。

问：她也是卡拉莫贾人吗？

答：不是，她是托罗罗人（注：托罗罗位于肯尼亚—乌干达东南边境，不属于卡拉莫贾地区）

问：你们结婚，你需要给新娘彩礼吗？

答：是的，不过4头牛就够了。

问：现在您有多少牛？

答：我现在没有牛。

问：那彩礼怎么办？

答：我的族人会凑牛给我，这个凑2头，那个凑2头。

问：将来有什么打算？

答：在这里赚点钱，回去后开个粮食店。

问：为什么是粮店？

答：卡拉莫贾经常闹饥荒，有的地方一年只下一次雨。

问：那饥荒的时候怎么办？

答：世界粮食署（WFP）和乌干达政府会分发粮食。

问：他们是把粮食发到居民手里吗？

答：主要是通过学校发，这样就鼓励家长送孩子来上学。

问：平时你们吃什么？

答：喝牛奶和牛血，还有小米、高粱等。

问：除了粮店，您还有其他打算吗？

答：找一份跟水管相关的工作。

问：您刚才说，姐姐妹妹的老公都死了。卡拉莫贾地区，寡妇很多吗？

答：不光寡妇多，无依无靠的老人也多。

问：为什么？

答：他们的儿子被偷牛贼打死了或者去偷牛的时候被人家打死了。

问：卡拉莫贾地区，盛行一夫多妻吗？

答：是的，一个人可以娶很多老婆，只要他有牛。

问：丈夫要给妻子们建很多房子吗？

答：是的，他们的房子围着牛圈，牛圈在最里面，这样是为了保护牛。

问：除了养牛，你们那里的年轻人还有其他工作机会吗？

答：有修路的，做大理石的，这些工作机会给了乌干达其他地方的人。

问：那些公司为什么不把机会留给你们当地人？

答：我们上学少，很多人不会讲英语。

问：女人靠什么生存？

答：女人靠砍柴、酿酒卖钱，也制作奶粉和血粉。

问：酿酒用什么材料？

答：高粱、玉米和小米。

问：奶粉怎么制作？

答：把牛奶挤到塑料桶里，在阴凉处放置24小时，然后把一张干牛皮铺在院子里，把牛奶倒在上面，晒8个小时，这样奶粉就制成了。

问：血粉怎么制作？

答：把牛血放到罐子里，在阴凉处放置3天，然后把一张干牛皮铺在院子里，把牛血倒在上面，也晒8个小时，这样牛血粉就制成了。

问：您那里旅游业怎么样？

答：在我们北边有个基代波河谷国家公园（Kidepo Valley National Park）。

问：您去过那里吗？

答：我去南苏丹偷牛时路过那里。

问：您入职这个保安公司，需要提交什么文件吗？

答：村长写个介绍信，然后我拿给镇上的警察局，警察局给我开了“无犯罪证明”（注：The Certificate of Good Act）

问：村长知道您偷过牛吗？

答：知道，村子里偷过牛的太多了。

问：现在偷牛活动仍然很多吗？

答：是的，不过政府部署了越来越多的军队，不光是在公路上，也在草丛里。

问：您期待卡拉莫贾有何种改变？

答：期待他们放弃偷牛。

问：您期待政府发挥什么作用？

答：希望政府能够吸引更多投资人到我们那里建厂投资，这样就会雇佣更多的人。

问：你们那里有什么矿产资源？

答：有金矿、石灰石矿、大理石矿等，那里山很多。

问：您认为上学有用吗？

答：有用。上过学的人会说英语，所以能在这里（注：首都）找到工作。

问：如果政府没有部署那么多巡逻的士兵，您还会去偷牛吗？

答：不会了。风险太大了。

在访谈的最后，我请求他给我画一栋他们卡拉莫贾人的传统房屋，他欣然接受了。 

后记：2021年12月14日，中国驻乌干达大使张利忠出席了中方通过南南合作基金和世界粮食计划署（WFP）实施的中国援乌粮食物资交接仪式，这批粮食运往卡拉莫贾地区的学校。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