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制造企业这几年在非洲建厂的钱,高度集中在三个地方:摩洛哥、埃及,以及几内亚和津巴布韦这一类资源国。公开投资额排在前列的十个项目,行业从动力电池、电池材料,一直到钢铁、氧化铝、玻璃纤维、轮胎、磷化工,基本都是十亿美元级的重资产制造。
同样是去非洲建一座十亿美元级的工厂,在摩洛哥赚的是欧盟的关税差,在埃及赚的是苏伊士运河边上的过路加工费,在几内亚和津巴布韦赚的是矿石就地变成精炼品的那道价差。三笔钱来路完全不同,工厂长得也完全不同。
这篇把这十个项目还原成三套互不通用的赚钱方式,说清每套方式的钱卡在哪个环节、被谁拿走,以及一家规模没那么大的中企,具体能从哪里挤进去。
▌钱往三个地方走
先看一张地图。把投资额排在前面的十个项目摆在一起,摩洛哥、埃及、几内亚高度扎堆,北非的分量尤其重。
摩洛哥,围着汽车转
它紧挨欧洲,本身有几十年的整车和零部件工业底子,吸引来的是电池、电池材料、汽车零部件、轮胎。
1.国轩高科在肯尼特拉(Kenitra)的电池超级工厂,全期总投资最高约65亿美元,首期约13亿美元、产能20吉瓦时,远期目标做到100吉瓦时,计划2026年8月投产,产品里八成多准备出口欧洲,配套的还有一座500兆瓦风电和储能电站给它供电。
2.中伟体系与一家摩洛哥本土投资集团合资的电池材料基地(COBCO)已经开始生产,目标总投资约20亿美元,规划年产12万吨三元前驱体和6万吨磷酸铁锂正极材料。这家合资方叫Al Mada,有摩洛哥王室背景,角色接近中国的中信集团。
3.中信戴卡投了3.5亿欧元建铝车轮厂、目标年产600万只,还拿到了非洲第一家灯塔工厂的评定;森麒麟投了约4.9亿美元建轮胎厂,目标年产1200万条。
摩洛哥这一片,清一色是冲着出口去的高附加值制造。
埃及,围着苏伊士运河和园区转
落地点高度集中在苏伊士运河经济区(SCZONE)的索赫纳工业区,以及区内的中埃泰达苏伊士经贸合作区。
4.新峰金属工业综合体总投资16.5亿美元、占地375万平方米、规划9座工厂,已经奠基,分两期五年建,预计带来八千个直接就业;
5.赛轮集团10亿美元的轮胎厂已经奠基,占地35万平方米,分三期,一期2026年投产计划是年产300万条乘用车胎、60万条卡客车胎,满产后年产超过1000万条;
6.中国巨石2012年就进了埃及,玻纤基地已经投产,年产能在32万到34万吨这个量级,总投资接近10亿美元;
7.昆明川金诺的磷化工综合体全期规划投资10亿美元、占地90.5万平方米,目前是已签约,分三期,一期2026年启动。
几内亚和津巴布韦,被资源和政策逼着走的
几内亚的铝土矿供给全球四成以上,中国吸纳了它约七成四的铝土矿出口;津巴布韦是非洲最大的锂生产国,中资企业大约占着它八成的锂产能。
8.温宁联合体(WCAG)在几内亚投资超过12亿美元的氧化铝厂已经动工,中铝(Chalco)也在2026年5月与几内亚政府签了协议、计划投约10亿美元建产线,两座都规划年产120万吨。
9.青山控股旗下迪臣(Dinson)在津巴布韦的10亿美元钢厂已经投产,一期年产60万吨碳钢,还配了50兆瓦的热电设施。
南非则单列一个观察项
10.北汽在科埃加(Coega)的工厂拿到过约110亿兰特的投资承诺,但产能释放一直偏弱,2025年底才重新确认要在当地以全散件方式组装B30车型。
把这十个项目放在一起看,行业分布更像中国2000年代初那批重化工和原材料基地刚起步时的样子。早年那种来料加工的服装鞋帽厂,已经是上一个阶段的事了。说白了,非洲承接中国制造业外溢,已经从轻资产组装,走到了资本密集、能耗高、绑定上游资源这一档。这一档对电力、港口、成熟园区和产业工人的要求,比当年高出一大截,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钱往北非和资源国扎堆,其他地区分到的有限。

▌摩洛哥:卖的是一张欧盟原产地证
摩洛哥这套打法,本质是套关税差。摩洛哥与欧盟有自贸协定,近七成的对欧出口享零关税,加上就在欧洲家门口,中国车企和电池企业把厂建在这里,等于拿到一张进欧盟的低关税通行证。欧盟对中国本土出口的电动车最高加到约45%的关税,而在摩洛哥生产、满足原产地要求的产品,走的是另一条路。中国汽车产业链这几年砸在摩洛哥的钱,粗算已经到百亿美元量级。
钱卡在哪儿?卡在原产地规则这道纸面规则上。原产地规则,简单说就是欧盟认定一件产品算不算本地造、够不够格享零关税的一套本地价值占比门槛。同样一块电池,在中国造和在摩洛哥造,送进欧盟的到岸成本能差出一大截,差的就是这道规则。
这一片已经有不少中企在做,而且分工开始细化。国轩高科管电芯和正负极,中伟体系的电池材料基地管前驱体和正极材料,中信戴卡管铝车轮,海亮、杉杉这些做正负极的也跟着进来。国轩方面已经表示拿到了多家欧洲车企的订单。进这一片的门槛很高,单个项目就是十亿美元级,而且要先绑住欧洲车企的订单,产能才填得满,门槛高到中小企业很难直接下场。
最容易被外界看反的,是欧盟正在抬高的门槛。从2027年1月起,欧盟与英国之间的电动车原产地要求要再加严,整车本地价值要做到55%,电池包要做到65%至70%;欧盟的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对进口钢铁、铝、水泥等高碳产品征收碳成本的制度)也在2026年进入正式征费阶段,铝和钢的入境成本会抬上去。摆在台面上,这像是给摩洛哥的中企泼冷水。
真正吃到这轮规则变动好处的,是早就在摩洛哥把正负极和前驱体产线建起来的那几家。门槛抬高,意味着欧洲车企要凑足本地价值占比更难,而本地有材料产能的中企,正好成了它们凑数时绕不开的供应商。门槛抬高这件事,卡的是后来者,先把产线建好的人,议价的位置反而更靠前。欧盟和中国之间2026年初还谈出了最低限价这条替代路子,允许达到约定价格的产品避开部分关税,这给先发者又多留了一手。
南非的例子能反过来印证这道门槛有多硬。南非和欧盟之间的经济伙伴协定要求整车六成价值在本地或区域内完成才免关税,南非组装的电动车因为没有本地电池产能、用的是进口中国电池,很难达到这个比例,结果要顶着欧盟一成的整车关税。这说明原产地是真金白银的成本分水岭。谁先在当地把电池和材料产能建起来,谁就先一步迈过这道坎。
▌埃及:卖的是苏伊士运河边上的一道加工工序
埃及这套打法,赚的是降本和通道。摩洛哥靠的是关税差,埃及靠的是省下来的协调成本和现成的出海通道。索赫纳工业区紧挨苏伊士港口,园区把土地、审批、通关、供电这些事打包配好,中企进来省下的是协调成本和时间。生产出来的金属、化工品、玻纤、轮胎,既供埃及本地,也卖向中东、非洲和南欧,走的是区域加工贸易这条路。
这里的项目门类比摩洛哥杂。新峰做的是金属加工、汽配、家电零部件、热轧冷轧钢卷和工程机械部件;赛轮做轮胎;巨石做玻纤这种新材料;川金诺做磷酸、磷肥和精细磷化工,后面还要延伸到高纯磷化工和电池材料。昆明川金诺的合作方是埃及El Sewedy,这是一家做工业园区加电力设备的家族集团,类似中国一家自带产业园区的设备制造商。这些项目里,巨石是已经投产、跑了十多年的成熟基地,新峰和赛轮是刚奠基,川金诺还在签约阶段,成色不一样。
埃及这套打法的价值,在于园区把重资产落地最磨人的那些环节提前理顺了。设备先不先进是次要的,省下的协调成本才是关键。一家中企单枪匹马去埃及拿地、跑环评、协调电力和海关,跟进一个成熟园区直接挂靠,成本要高出一大截。这也是为什么大项目扎堆在苏伊士运河经济区、泰达合作区这几个平台上。园区的退税、保税、自由区政策,以及离港口多远、海关效率高不高,往往比税收优惠那几个点更影响实际成本。
埃及这条线上,中小中企能站的位置比摩洛哥多。园区里的二级配套,金属表面处理、工业气体、包装材料、轮胎配套件、磷化工辅料、厂房机电安装,这些活儿头部企业不会自己干,门槛也不高,跟着主厂的工期走就有稳定订单。这是已经有人在做、但远没饱和的一块。
▌几内亚和津巴布韦:卖的是原矿变精炼品的那道价差

这套打法最直接。资源国用出口管制把矿石扣在境内,逼着企业就地建加工厂,把原矿炼成精炼品再卖,价差留在本国。中企要么自己持矿,要么绑定上游资源,被政策逼着往这两个国家走。
几内亚扣的是铝土矿。该国矿业部门确认,铝土矿出口管制在2026年6月正式落地,目标是2030年前建成五到六座氧化铝厂、合计年产能约700万吨。对没按承诺建厂的运营商,几内亚已经动手收回矿权,阿联酋环球铝业旗下几内亚氧化铝公司的资产就被转给了新设的国有矿业公司。这家国有公司叫尼姆巴(NDC),是几内亚政府2022年才组建的国家队,角色相当于一个地方国资矿业平台。
价差有多大,看两个数就清楚。铝土矿在几内亚的离岸价,2026年3月被评估在每干吨33到38美元;而氧化铝的离岸价同期在每吨315美元上下。一边是几十美元的原矿,一边是三百多美元的精炼品,就地炼一道,价值量级完全不同。这也是为什么扎堆来建氧化铝厂:国家电投在几内亚的二期项目已经全面开工,规划年产120万吨氧化铝;温宁联合体氧化铝几内亚公司(WCAG)投资超过12亿美元的氧化铝厂已经动工,年产同样是120万吨,这是个由温宁、魏桥宏桥体系、烟台港和几内亚伙伴组成的财团项目,股权分散在多方手里;中铝(Chalco)在2026年5月21日与几内亚政府签了修订后的矿业公约,计划投约10亿美元建120万吨氧化铝产线,这是中铝头一个海外氧化铝项目。
中铝这个项目有个安排值得拎出来。几内亚政府初始无偿或象征性地拿5%股权,还有权按市价把持股加到最高35%;项目要等中铝股东大会批准,相关文件会在2026年8月10日前发出。一边给地建厂,一边把政府变成股东,这是资源国项目越来越常见的搭法。
津巴布韦扣的是锂。原本计划2027年1月才全面禁止锂精矿出口,结果2026年2月底就提前即时叫停了所有原矿和锂精矿出口;到4月初,政府改用配额制重新放行,但条件是每家企业要拿到单独配额、并书面承诺在2027年1月前建好硫酸锂厂,10%的出口税保留到那时全面禁令生效。这套条件,实际是冲着占了八成产能的中资企业来的。
锂这边的价差比铝更扎眼。截至2026年5月20日,硫酸锂价格约每吨8751美元,锂精矿约每吨2595美元,精炼品比原矿贵了两倍多。华友钴业旗下在津巴布韦阿卡迪亚(Arcadia)的4亿美元硫酸锂厂2025年10月建成,年产5万吨,2026年4月已经运出非洲第一批硫酸锂。在别家还没建好加工产能、被禁令卡住的时候,华友抢先合规,等于把2027年以后继续出口的资格先攥在了手里。后头还有中矿、雅化这些也宣布要在自家矿上建加工产能,跟的是同一条路。
这三套打法摆在一起,价值卡的环节各不相同
摩洛哥的价值卡在原产地这道规则上
埃及的价值卡在园区和港口的降本上
几内亚和津巴布韦的价值卡在精炼这道工序上。氧化铝和硫酸锂的主厂位置,基本被头部企业和财团占住了,留给后来者的空间,在主厂周围那一圈。
▌没那么大的中企,从哪里挤进去
三个区的十亿美元级主厂,名单基本定了:摩洛哥的国轩、中伟,埃及的新峰、赛轮、巨石,几内亚的国家电投、中铝、温宁联合体,津巴布韦的青山、华友。这些位置基本是头部企业和财团的盘子,中小制造企业很难挤进去。
中小企业现实的进法,是围着这些头部项目做二级配套。哪些环节已经有人做、哪些还空着,按区域分得很清楚:摩洛哥的电池链上是铜箔、铝箔、结构件、电池包辅材、检测、回收、仓储;埃及的工业链上是金属表面处理、工业气体、包装材料、轮胎配套件、磷化工辅料、厂房机电;几内亚的铝链上是水处理、赤泥处理、物料输送、耐火材料、矿山车辆维修、港口备件;津巴布韦的锂链上是破碎、浮选、硫酸锂加工辅材、环保设施、工程维护。
表1 | 中企在非建厂十大项目主榜(按公开投资额)


国家电投在几内亚另有一座已全面开工、年产120万吨的氧化铝项目,因官方未稳定披露投资额,列入观察未计入投资额主榜。
表2 | 四个区域的二级配套切入清单(中小中企可做)

几内亚的配套窗口,是三个区里进入门槛最低的。氧化铝主厂被财团拿走了,但氧化铝生产绕不开的那一圈配套,赤泥处理、水处理、物料输送、耐火材料、矿山车辆维修、港口备件,头部企业不会自己全包,本地又没几家能干。跟着国家电投、中铝、温宁联合体的工期走,订单稳、竞争少。这是最容易被忽略的获益方。
津巴布韦那边,机会跟着合规节奏走。已经建好硫酸锂加工产能的华友,锁定了2027年以后继续出口的资格;给硫酸锂厂做加工辅材、做环保设施、做工程维护的中企,跟着这条合规线就有活干。资源国一旦下了死命令要本地加工,加工厂周边的服务需求就是确定的。
摩洛哥的机会前面说过:早建正负极和前驱体的中企,在2027年原产地门槛抬高之后,反而成了欧洲车企凑足本地价值绕不开的供应商,议价的位置更靠前了。
挑战也得说在前头。摩洛哥的近欧优势,确实会被欧盟2027年抬高的原产地门槛和2026年的碳边境机制一点点蚕食,铝和钢的入境碳成本会上去;但这道门槛真正卡住的是后到、且没有本地材料产能的企业,先发者反而吃到红利。资源国这边,政策连不连续、政府持股加到多少,都是条件性的判断,得当成可能变的条件来看。几内亚政府有权把持股加到35%,津巴布韦用的是配额制,这些都得当成条件写进项目文件,按条件去算账。
落到动作上,三件事可以今天就开始判断
第一,先看自己的产品该走哪套打法:做出口导向的高附加值制造,方向是摩洛哥;做金属、化工、玻纤这类区域加工贸易,方向是埃及;手里有矿权或者绑着上游资源,方向就是几内亚和津巴布韦。
第二,如果是中小企业,别直接上重资产,先卡进头部项目的二级配套,用本地现金流把账理顺、验证一遍。
第三,凡是涉及资源国,把政府持股、出口配额、加工产能承诺和争议解决机制都写进合同,当条件看,别当既定事实。
这三套打法里,你家的产品该往哪个区走?如果你正在给非洲的头部项目做配套,几内亚的铝链、津巴布韦的锂链、埃及的园区配套,哪一条离你最近?


张泰伦|好望观察创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