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课堂上，我回答过印象最深的一个问题来自一位新闻系老师。她问，「你觉得全球化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那时候我刚刚大一，缺乏社会经验，刚刚摆脱应试教育思维的脑子不假思索地回答，「利大于弊。」
中国毫无疑问是全球化的受益者。如果没有加入 WTO 共享全球化浪潮，也不会有后来的经济腾飞。至于贫富差距加剧、环境问题、劳工剥削…… 这些遥远的症状不如一瓶触手可及的可口可乐来得实在。
最近因为一些所读所闻，我又开始思考起「全球化」这个命题。
世界变得越来越保守，各国的本土主义情绪都抬头。更不用说大流行期间有目共睹的逆全球化趋势。
刘瑜在《可能性的艺术》中把特朗普的当选，解释为美国蓝领阶层认为自己是全球化的「受害者」。
如果大洋彼岸的中国工人不仅要价更低，还没有工时限制，美国的企业就没有充分的理由把就业岗位留在本国。有研究表明，过去 40 年左右，美国蓝领阶层的真实工资水平在扣除通胀之后没有变化。选举的时候，充满怨恨的工人们轻轻一摇摆，特朗普就上了台。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身处在一个巨大的外包世界。
欧美把生产制造外包给了中国和东南亚，OpenAI 的技术日新月异，简单而重复的 AI 数据标注工作则被外包给了非洲工人。我记得很早之前，我还看到过新闻说，硅谷的程序员利用时差把自己的日常工作外包给印度的 IT 从业者。这很容易让人想到项飙的《全球猎身》。
最近因为工作原因，我在探索论文代写产业。
这个古老又现代的行当因为经久不息的需求在地下欣欣向荣，虽然 ChatGPT 已经出现，但它还没有智慧到那种程度。
想用金钱换时间和学位的大学生们，不想成为克莱登大学的毕业生，决定把论文外包给专门的代写机构。
在国内，代写机构们在监管之下，摇身一变成为了潜伏在水下、却活跃在社交媒体上的「论文辅导机构」或者是论文作坊。
而在「世界论文工厂」肯尼亚，代写却是一个摆在明面上的产业。在非洲有工作经验的朋友告诉我，在内罗毕街头，论文枪手的广告赫然在目。
他们还有论文代写的「大众点评」，比如在 Upworks 上搜索 ghostwriter，你不仅可以看到写手们擅长的领域和价格，还能看到成交量和评分。而一个账号背后，可能是一个团队。
美国莱斯大学的人类学博士候选人周舟曾经在内罗毕待了一个月，她告诉我，肯尼亚的写手们认为自己主要的客户就是 rich, white, lazy kids，有钱的白人小孩 —— 他们外包出去的，小到课堂上的 quiz，同学论文评议的 comments，大到学年论文和毕业论文。
一个充满隐喻的故事是，有一位写手接了一个政治科学博士候选人的博士论文。这位候选人直接帮写手支付了在摩洛哥的食宿，要求他在那里完成一份政治学的调研。冲突就在调研时发生了，写手是个黑人（买家则是位白人），而摩洛哥是一个种族歧视极为严重的国家，写手在摩洛哥备受歧视，调研也进行得很不顺利。
我不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如何，但它足以体现在「产业转移」之下，外包可以彻底到何种程度。
且不谈学术道德问题，不谈教育和学位的真意何为，知识生产突然有了一种魅惑的，既全球又在地的视角。这一整套操作下来，简直是一份有趣的人类学奇景。
不是所有发展中国家都是制造业转移的受益者。肯尼亚虽然是非洲经济基础较好的国家之一，但人均 GDP 在最近两年才突破 2000 美元，青年失业率在 10% 以上，大学生一毕业很难找到工作。
如果进不了国有企业，那么月收入就机会达到 2000 美元的代写，是很多年轻人的过渡之选。至于政府，他们不关心欧美哪所学校的大学生违背了学术道德，他们最关心的是，本国的写手们到底漏了多少税。
有意思的是，肯尼亚的代写也称得上是平台经济，接单网站抽成太高，写手们都想绕过平台自己接单。如果你是一个在海外留学的大学生，或许还能在小红书或者豆瓣上刷到肯尼亚 IP 的学术写作专家。
如果有钱笨人的钱不赚白不赚，如果失业的非洲年轻人们刚好需要钱，这会不会是全球化之利呢？
甚至，写手们在论文代写的历练中还能习得学术真知和医学知识。比如一位代写过自闭症论文的肯尼亚年轻人，可以在朋友的小孩疑患自闭症的时候大肆传授专业知识。代写过护理专业论文的，回家后懂得了给奶奶量血压。知识以一种粗犷的方式流通，就像非洲大草原上羚羊成群奔跑过后的风。
如果代写经济学取得胜利，那么最先溃败的，是文科。这套专门的行文范式不难习得。比如周舟的调研对象物理系出身，却可以包揽绝大多数的文科论文。
她本人甚至被邀请做人类学论文的代写，聊到这里的时候我们都笑了起来。
全球化是一个太大的命题，不是一篇小小的随笔能讲清。但如果再让我回答当初大学课堂上的问题，我或许依然会说利大于弊 —— 在深深的犹疑和停顿之后。
文章来源于牵着乌龟散步，作者达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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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泰伦｜好望观察创始人